第四十四章
第四十四章
两人一骑在郊外纵马绕了一圈,直到冷风吹的脸颊都有几分痛了,才溜溜达达地准备往回走。
到了城里,因城内非急报严禁长街纵马,燕景云刻意放慢了速度,来往闹市,人群纷杂,马儿驮着两人在其中缓慢穿行,也别有一般意趣。
回侯府的路上经过缘古斋时,卫蓁想起了兹伦其人,早先在确认汗血马的消息无误,给燕景云去信之后,她就再次面见了他,并且同意了他的请求——定期低价出售一批瓷器给他。这不只是对于他献上消息的报酬,也存了她一点儿小心思,不过碍于当时时间紧迫,只是对他带来的消息加以调查验证,对他本人则没有过于深究,事后想想,不免觉得有些不妥。
想到这里,她便问道:“侯爷,当日木绡岭有大宛马出现的消息是一位名叫兹伦的胡商带来的,不知侯爷事后是否对其人调查一二?毕竟,这种消息应该不是谁都能接触到的吧。”
“伯宣。”不等卫蓁反问,燕景云继而解释道:“叫我伯宣。我及冠时,家中请檀阳先生为我主持冠礼,取字伯宣。仪安可以字唤我。”
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提起称呼的问题,但卫蓁从善如流地应了:“好啊,伯宣。”
说来从除夕那夜,他好像就一直以称号唤她,如今她以字称他,算不算是两人的合作关系进入到一个新的阶段了?
嗯……应该算吧,反正基本的信任应该是有了。
那边燕景云已经准备开始回答她先前的问题了,不过在那之前,他问她:“先说说看,你都查到了什么?”
“农事当然是重要的,只是想着有支商队方便些,以贸易的形式去往其他国家,能找找看大周境内没有的作物种类,说不得还能替你寻些什么新的情报来,当然,还能赚些银两,一举多得。”
话末,她似是已经实现了自己所言,唇边不禁露出一抹弧度,这份愉悦感染了他,燕景云的眸中也泛上了笑意。
“他本身就有大宛皇室血统,早年也是个大宛贵族,但是因为不满如今大宛王对匈奴讨好逢迎的态度,屡次进言无果后,被大宛王从皇室除名了,后来就四处奔走一心从商,不再涉及政事。”
“不是说对农事感兴趣吗,又要改投商了。”
言谈间,侯府大门已经近在眼前。
卫蓁腹诽,但还是回了:“只知道他好像跟大宛的王室有些关系。”
“难怪当日我看他进退有礼,举止得宜,不过他现在只是商人,那就没什么影响了。”
“不用问他,我手下就有人能为你解答。”
“那就先谢过伯宣了。”
事实上,新式农具早在去年就已经找工匠做好了,只是后来正值冬季农闲时节,又有其他事宜,就一直拖到了现在,只希望能赶得上这次春耕。在原本所造的农具上,她又加了几种后来想到的、在后世颇为好用的农具,令匠人打造了出来,如果能顺利推广开来,耕种效率无疑会大大提高。
这一路上,燕景云是跟着卫蓁走的,行过亭亭回廊,走进深深大院,最终两人的脚步停在了后堂边上一处不起眼的雕花门前。这处离她所住的厢房及近,可以看出她对这些农具的看重。
卫蓁的手指无意识地绕过马鬃,一圈又一圈,她在盘算自己之后打算做的事。
卫蓁和燕景云下了马,自有下人将马牵走照料,两人并行往府里走,路上卫蓁说了新式农具的推广一事,两人准备一道去看看。
“那倒没有,只是我想组建一支商队,想来可以找他了解一二。”
“怎么,仪安很在意他。”这句话的语气莫名放轻了几许。
他的声音又低又缓,从耳边流淌而过,透着说不出的耐心,但卫蓁的注意力显然不在此。
果然是个喜欢用问题回答问题的人啊……
果不其然,只见她乍一推开屋门,就跟放飞的鸟雀似的,兴致勃勃地迈进屋里,就近站在了一柄怪模怪样的犁车前,说是犁车也只是他的猜测而已,从犁架和犁头可以确定它就是作为犁使用的,可偏偏又在前端左右两侧各装了一个大轮子,莫非是为了省力?
眼见燕景云在打量的那架犁,卫蓁献宝似的对他介绍起来:“这个是双轮双铧犁,由犁头、犁架、前后轮和调节器四大部分组成。它的前后犁可以同时进行,耕得深,沟底平,翻土好,拉力轻。而且它可以简单改装的,把犁头拆下来就能换上镰刀,可以铲除杂草;犁架上加上篓就是简易的运输工具。是不是很好用?”
满意地看到燕景云点了点头,卫蓁又走向下一架农具,“这个是改良过的三脚耧车,耧的中间有小斗,里面是用来装麦种的,底部开有几个小洞,牛走动时的摇晃就会将耧斗里面的种子摇出来,三条耧腿下装着的是开沟用的铁铧。集开沟、播种、盖土、碾压为一体的农具,看起来是不是很好用?”
燕景云继续点头。
“下一个是耧锄,用来翻松土壤的……是不是很好用?”
卫蓁把屋里摆的几架农具全部介绍了一遍,每次讲解完都不忘问一句“是否好用”,就像后世课堂上的老师每讲完一个知识点都要习惯性地说一句“都听懂了吧”,然后满意地听到学生们的肯定回答,以此来达成一种双方互动。
虽然燕景云不确定这些农具实际用起来到底怎样,但如果真的如她所说,那自然是好用的,所以不妨碍他给她想看到的回应。
直到全部讲解完毕后,卫蓁又兴致盎然地问:“侯爷,你要试试吗?”
结果,这次燕景云没有点头。顿时,不大的屋内布满了沉默,气氛一时有些尴尬。
卫蓁后知后觉地意识到,自己真是讲到专业领域就有几分发飘,什么话都敢问出口,且不说以侯爷的身份试用农具会不会有失体面什么的,关键是,他八成也不会啊!自己这不是明摆着为难人吗。
她轻咳一声打破沉默,然后打补丁似的,说:“我是说……伯宣,要不要找个懂农事的小厮来试试?”
仍旧没有回答,沉默继续蔓延。
或许懂农事这个点不要专门提出来会比较好,还是假装没说过那句就此翻篇比较好……就在她快速头脑风暴,思索该如何充当气氛组时,对方终于有所回应。
“不用,我来就行。”说着,有身影从她的身侧经过,拿走了一架三脚耧车。
她惊诧的望去,却正对上一双含笑的眼。
卫蓁恍然,自己这是被戏耍了……他果然不是什么好人!
侯府除了对老夫人院子里草木会一年四季的进行维护,其他植物基本上都由其季节性生长。因此,此时的侯府,除老夫人的院子和玻璃花房之外,户外其他地方偶有常青树,大部分都还是光秃秃的一片,两人很容易就在后院找到一片空地进行试验。
步行来此路上提前让人准备好的毛驴也已经就位了,屏退下人,燕景云当真准备亲身上阵了。
他利落地将衣衫下摆掖进腰带,然后就准备把耧辕往小毛驴上套,卫蓁上前准备帮帮他,结果被一句话顶了回来。
“不是说要我试试吗。你在那里看就行了。”
他都这么说了,她只能不辜负他的期望,安心当起甩手掌柜了。
套好耧辕后,只见燕景云临空抽了一下鞭子,然后毛驴就不紧不慢地朝前走,而他本人则在后面通过控制耧柄来调整耧腿入土的深浅。
看了一会儿,她心下有几分惊讶,他这几下是真真有模有样的,一看就知道是干过活儿的。
难不成贫瘠之地的侯爷也得下地干农活?
许是小声嘀咕被听到了,燕景云的声音响起:“军中有屯田,我少年时在那儿呆过。”
“军营可真是磨炼人啊。”卫蓁如是想到。
燕景云少年进入军营,并未享有任何特权,一样的从戍卒做起,被分配到屯田时,他也是实实在在种过地的,正因如此,从双手搭上耧车起,在这短短的距离中,他能切实地体会到,与现在的农具相比,手下的这架耧车可以让百姓轻松多少。它的功能奇多,而且十分省力。
他开始渐渐相信,她所说的亩产翻倍,真的是一个触手可及的目标。
走完一道,不过五六十米的距离,回头看,来时的土地上工工整整地竖向列着三条土沟,每一条里面都大体均匀的分布着小石子儿——那是放在耧斗里,临时充当种子用的。之所以未覆土是为了看看种子的分布程度,实际使用时,只要在耧车后面横向拉着一条木头,就可以将犁出的土覆盖到种子上。
“确实很好用,这些就是你之前说的‘惊喜’?”说话间,燕景云已将衣摆放下,不过片刻,又恢复了先前衣冠楚楚的样子。
卫蓁一怔,随即想起了初一那日,在他告诉她剿匪一事时,自己说过,等他回来,要给他一个惊喜的。
“是些旁的,东西已经准备好了,左右农具也试用过了,伯宣若是无事,现在就可随我一观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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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人一骑在郊外纵马绕了一圈,直到冷风吹的脸颊都有几分痛了,才溜溜达达地准备往回走。
到了城里,因城内非急报严禁长街纵马,燕景云刻意放慢了速度,来往闹市,人群纷杂,马儿驮着两人在其中缓慢穿行,也别有一般意趣。
回侯府的路上经过缘古斋时,卫蓁想起了兹伦其人,早先在确认汗血马的消息无误,给燕景云去信之后,她就再次面见了他,并且同意了他的请求——定期低价出售一批瓷器给他。这不只是对于他献上消息的报酬,也存了她一点儿小心思,不过碍于当时时间紧迫,只是对他带来的消息加以调查验证,对他本人则没有过于深究,事后想想,不免觉得有些不妥。
想到这里,她便问道:“侯爷,当日木绡岭有大宛马出现的消息是一位名叫兹伦的胡商带来的,不知侯爷事后是否对其人调查一二?毕竟,这种消息应该不是谁都能接触到的吧。”
“伯宣。”不等卫蓁反问,燕景云继而解释道:“叫我伯宣。我及冠时,家中请檀阳先生为我主持冠礼,取字伯宣。仪安可以字唤我。”
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提起称呼的问题,但卫蓁从善如流地应了:“好啊,伯宣。”
说来从除夕那夜,他好像就一直以称号唤她,如今她以字称他,算不算是两人的合作关系进入到一个新的阶段了?
嗯……应该算吧,反正基本的信任应该是有了。
那边燕景云已经准备开始回答她先前的问题了,不过在那之前,他问她:“先说说看,你都查到了什么?”
“农事当然是重要的,只是想着有支商队方便些,以贸易的形式去往其他国家,能找找看大周境内没有的作物种类,说不得还能替你寻些什么新的情报来,当然,还能赚些银两,一举多得。”
话末,她似是已经实现了自己所言,唇边不禁露出一抹弧度,这份愉悦感染了他,燕景云的眸中也泛上了笑意。
“他本身就有大宛皇室血统,早年也是个大宛贵族,但是因为不满如今大宛王对匈奴讨好逢迎的态度,屡次进言无果后,被大宛王从皇室除名了,后来就四处奔走一心从商,不再涉及政事。”
“不是说对农事感兴趣吗,又要改投商了。”
言谈间,侯府大门已经近在眼前。
卫蓁腹诽,但还是回了:“只知道他好像跟大宛的王室有些关系。”
“难怪当日我看他进退有礼,举止得宜,不过他现在只是商人,那就没什么影响了。”
“不用问他,我手下就有人能为你解答。”
“那就先谢过伯宣了。”
事实上,新式农具早在去年就已经找工匠做好了,只是后来正值冬季农闲时节,又有其他事宜,就一直拖到了现在,只希望能赶得上这次春耕。在原本所造的农具上,她又加了几种后来想到的、在后世颇为好用的农具,令匠人打造了出来,如果能顺利推广开来,耕种效率无疑会大大提高。
这一路上,燕景云是跟着卫蓁走的,行过亭亭回廊,走进深深大院,最终两人的脚步停在了后堂边上一处不起眼的雕花门前。这处离她所住的厢房及近,可以看出她对这些农具的看重。
卫蓁的手指无意识地绕过马鬃,一圈又一圈,她在盘算自己之后打算做的事。
卫蓁和燕景云下了马,自有下人将马牵走照料,两人并行往府里走,路上卫蓁说了新式农具的推广一事,两人准备一道去看看。
“那倒没有,只是我想组建一支商队,想来可以找他了解一二。”
“怎么,仪安很在意他。”这句话的语气莫名放轻了几许。
他的声音又低又缓,从耳边流淌而过,透着说不出的耐心,但卫蓁的注意力显然不在此。
果然是个喜欢用问题回答问题的人啊……
果不其然,只见她乍一推开屋门,就跟放飞的鸟雀似的,兴致勃勃地迈进屋里,就近站在了一柄怪模怪样的犁车前,说是犁车也只是他的猜测而已,从犁架和犁头可以确定它就是作为犁使用的,可偏偏又在前端左右两侧各装了一个大轮子,莫非是为了省力?
眼见燕景云在打量的那架犁,卫蓁献宝似的对他介绍起来:“这个是双轮双铧犁,由犁头、犁架、前后轮和调节器四大部分组成。它的前后犁可以同时进行,耕得深,沟底平,翻土好,拉力轻。而且它可以简单改装的,把犁头拆下来就能换上镰刀,可以铲除杂草;犁架上加上篓就是简易的运输工具。是不是很好用?”
满意地看到燕景云点了点头,卫蓁又走向下一架农具,“这个是改良过的三脚耧车,耧的中间有小斗,里面是用来装麦种的,底部开有几个小洞,牛走动时的摇晃就会将耧斗里面的种子摇出来,三条耧腿下装着的是开沟用的铁铧。集开沟、播种、盖土、碾压为一体的农具,看起来是不是很好用?”
燕景云继续点头。
“下一个是耧锄,用来翻松土壤的……是不是很好用?”
卫蓁把屋里摆的几架农具全部介绍了一遍,每次讲解完都不忘问一句“是否好用”,就像后世课堂上的老师每讲完一个知识点都要习惯性地说一句“都听懂了吧”,然后满意地听到学生们的肯定回答,以此来达成一种双方互动。
虽然燕景云不确定这些农具实际用起来到底怎样,但如果真的如她所说,那自然是好用的,所以不妨碍他给她想看到的回应。
直到全部讲解完毕后,卫蓁又兴致盎然地问:“侯爷,你要试试吗?”
结果,这次燕景云没有点头。顿时,不大的屋内布满了沉默,气氛一时有些尴尬。
卫蓁后知后觉地意识到,自己真是讲到专业领域就有几分发飘,什么话都敢问出口,且不说以侯爷的身份试用农具会不会有失体面什么的,关键是,他八成也不会啊!自己这不是明摆着为难人吗。
她轻咳一声打破沉默,然后打补丁似的,说:“我是说……伯宣,要不要找个懂农事的小厮来试试?”
仍旧没有回答,沉默继续蔓延。
或许懂农事这个点不要专门提出来会比较好,还是假装没说过那句就此翻篇比较好……就在她快速头脑风暴,思索该如何充当气氛组时,对方终于有所回应。
“不用,我来就行。”说着,有身影从她的身侧经过,拿走了一架三脚耧车。
她惊诧的望去,却正对上一双含笑的眼。
卫蓁恍然,自己这是被戏耍了……他果然不是什么好人!
侯府除了对老夫人院子里草木会一年四季的进行维护,其他植物基本上都由其季节性生长。因此,此时的侯府,除老夫人的院子和玻璃花房之外,户外其他地方偶有常青树,大部分都还是光秃秃的一片,两人很容易就在后院找到一片空地进行试验。
步行来此路上提前让人准备好的毛驴也已经就位了,屏退下人,燕景云当真准备亲身上阵了。
他利落地将衣衫下摆掖进腰带,然后就准备把耧辕往小毛驴上套,卫蓁上前准备帮帮他,结果被一句话顶了回来。
“不是说要我试试吗。你在那里看就行了。”
他都这么说了,她只能不辜负他的期望,安心当起甩手掌柜了。
套好耧辕后,只见燕景云临空抽了一下鞭子,然后毛驴就不紧不慢地朝前走,而他本人则在后面通过控制耧柄来调整耧腿入土的深浅。
看了一会儿,她心下有几分惊讶,他这几下是真真有模有样的,一看就知道是干过活儿的。
难不成贫瘠之地的侯爷也得下地干农活?
许是小声嘀咕被听到了,燕景云的声音响起:“军中有屯田,我少年时在那儿呆过。”
“军营可真是磨炼人啊。”卫蓁如是想到。
燕景云少年进入军营,并未享有任何特权,一样的从戍卒做起,被分配到屯田时,他也是实实在在种过地的,正因如此,从双手搭上耧车起,在这短短的距离中,他能切实地体会到,与现在的农具相比,手下的这架耧车可以让百姓轻松多少。它的功能奇多,而且十分省力。
他开始渐渐相信,她所说的亩产翻倍,真的是一个触手可及的目标。
走完一道,不过五六十米的距离,回头看,来时的土地上工工整整地竖向列着三条土沟,每一条里面都大体均匀的分布着小石子儿——那是放在耧斗里,临时充当种子用的。之所以未覆土是为了看看种子的分布程度,实际使用时,只要在耧车后面横向拉着一条木头,就可以将犁出的土覆盖到种子上。
“确实很好用,这些就是你之前说的‘惊喜’?”说话间,燕景云已将衣摆放下,不过片刻,又恢复了先前衣冠楚楚的样子。
卫蓁一怔,随即想起了初一那日,在他告诉她剿匪一事时,自己说过,等他回来,要给他一个惊喜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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