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章 第 32 章
洛泱睡意散了一点,又有点清醒了,探头起来去看哪吒:哪吒站在门口,客厅和她的房间都没有开灯,光线太昏暗,洛泱只能隐约看见哪吒的身形轮廓,却没有看清楚他脸上的表情。
不过光听声音的话……他似乎心情不错?
洛泱脑子里迷迷糊糊的想着,翻身躺回被窝,很快便陷入梦乡。
为了与商军斗法,姜子牙从外请来援兵——其中也包括几位龙族。
哪吒贯来与四海龙族关系极差,老远闻到那海畜生的味道就心烦气躁,平生几分煞气。
但如今大家在一个长官手下办事,对方也没有惹到自己头上来,哪吒也只好按捺脾气,假装没看见那几只头角峥嵘的蠢货在军营中来来往往。
哪吒不高兴是哪吒的事,其他人对于援兵里的龙族还是挺欢迎的。毕竟那是龙嘛,还是正统的四海龙族,和周军帐中其他飞鸟走兽可是有着本质上的区别。
就连杨戬,也去援兵帐里好几次,和那几位远道而来的龙族聊天。
哪吒不去,连路过那几顶帐子都觉得晦气;他不管别人,但唯独逮着洛泱好一通叮嘱。
哪吒:“新来的援兵里面有龙,你离它们远点。那畜生生命力旺盛得很,断了尾巴也能自己长,用不着你多费心。”
洛泱疑惑:“你怎么知道?”
哪吒撇了撇嘴:“我扒过敖丙的皮。”
洛泱信了——原来哪吒实践过啊——她‘哦’了一声表示自己有听,但手上动作,却已经是扭过头去,继续翻竹简。
哪吒不满,往洛泱那边挤了挤,他坚硬的肩甲轻轻一撞,把洛泱撞得差点摔出去。
她压下嘴角,满脸不高兴的表情,抱着书简往外挪。
哪吒不语,跟着紧密的往外挪,肩膀贴着她的肩膀,垂眼往洛泱手里拿着的书简上一瞥:削减整齐的竹片上写着字,内容却并不是什么正经东西。
倒像是什么戏文话本儿似的,在讲一个书生与小姐私奔。
哪吒:“这都是骗人的。”
洛泱正看得认真,被他打断,表情登时更不高兴了,道:“你怎么就知道它是骗人的?你看,这上面地方人名写得清清楚楚,万一人家是真的呢?”
哪吒嗤笑:“相府家的三女儿现在在纣王后宫里呢,哪里有空去和什么酸书生私奔?退一万步来说,就算人家不入宫,门当户对的未婚夫都选不过来,轮得到这蠢货?”
“你从哪弄来的三流话本?”
问这句话时,哪吒在心里把可能弄来这话本荼毒洛泱的人选已然大概过了一遍:杨戬倒是经常给洛泱捎东西,只不过他也算是出身名门的大少爷,大抵也瞧不上这种下三流的本子。
十有八九是土行孙,他最近想老婆想疯了,把这些东西当精神粮食,也未可知。
洛泱卷着竹筒,回答:“敖望给我带的。”
哪吒:“……谁?”
洛泱以为他没听清楚,又回答了一遍:“敖望啊。”
光是听到一个‘敖’字,哪吒就觉得自己额角那根青筋在突突乱跳。但他还抱了一丝希望,追问:“是谁?”
洛泱偏过脸,看着他——两人挤着坐在案板后面,原本是互相挤着玩,一旦面对面后,便立刻意识到两人之间已经近得呼吸可闻。
洛泱倒是没什么反应,哪吒却立刻往后退,蹭蹭蹭三两下拉开了距离,抿着唇把脸转开。
洛泱:“你聋啦?我都说两遍了,是敖望啊。”
哪吒:“……”
洛泱想了想,又补充解释了一下:“就是西海的敖望嘛,他说他到这附近来公办,路上遇到卖书的,就给我买了几本故事书。”
哪吒:“你是怎么认识他的?”
洛泱奇怪道:“集川山就在西海深处啊,西海的龙我基本上都认识。”
哪吒:“……”
哪吒被她这句话堵住了,一时间居然想不到什么话来反驳。
洛泱说得倒也没错,他早该想到的;只是几次去集川山找洛泱,都没有遇到过龙族,以至于哪吒以为洛泱真的就认识自己一个活物。
现在想来,他几次去找洛泱,恰好都是他给四海龙族找了大麻烦的空档——初见时哪吒是自刎身死的亡魂,那会儿四海龙族大概还齐聚东海在庆祝自己的死。
后面再去集川山找洛泱,又刚好是他路过东海,顺手把东海龙族收拾了一顿。等他到集川山时,估计四海龙族害怕他报复,也正好在东海相聚商量对策。
如此一来一回,完美错开。
也难怪哪吒没有在集川山附近看见任何龙族的影子。
哪吒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。
他蹙着眉,食指不知觉敲起了案板,咚咚咚——洛泱抱着书简,打了个哈欠,爬起来:“我看困了,要回去睡觉了。”
哪吒抬眼看她,她一副什么情况都没有意识到的模样,抱着书跨过小台阶,身上那条裙子还是自己买的。
小将军心底莫名酸涩,开口时声音也阴阳怪气的:“睡睡睡,你怎么天天都要睡?”
洛泱觉得奇怪:“人不也天天都要睡觉吗?”
哪吒略一抬下巴,冷笑:“我就不需要睡觉。”
洛泱耿直道:“可你又不是人呀,你是荷花变的。”
哪吒:“……”
洛泱把他堵得说不出话,满意了,抱着竹筒转身出帐子;外面还是青天白日,今天不打仗,天气已经入了冬,门口的士兵都在战甲里面塞了夹袄,见洛泱仍旧穿一身单薄的簇白长裙,不由的也感到几分冷意。
但洛泱不觉得冷,和他们打过招呼,就自己回自己的地盘睡觉去了,只留下哪吒一个人躺在帐子里生闷气。
她觉得哪吒这脾气来得莫名其妙的,她才不要哄他。
不过洛泱惯来不记仇。
更何况对方是哪吒。
她一觉睡醒就把这件事忘记了,起来就想去找哪吒——外面天色已暮,军营里帐子都点着灯火,在冬夜寒风中摇曳。
有雪落了下来,细碎小小的,落到洛泱头发上。她仰起脑袋往天上一看,没有看见月亮,四面都已经蒙上一层雾蒙蒙的白。
下雪了。
得快些去找哪吒。
这个点他在做什么呢?应当在读军报,不然就是在演武场。
洛泱决定先去演武场。她对军营里的路很熟,脚步一转就往演武场走。正走着,听见有人喊了她名字:“洛泱!”
她回过头,往声音源头望过去,看见穿白甲的青年站在一顶帐子面前,正笑眯眯对她招手。雪花也落他发梢眉头,他背负一把三叉戟,身形挺拔,长眉星目,气度不凡。
洛泱乐呵乐呵的跑过去:“敖望!”
敖望笑了笑,道:“我远远看见一道影子,就觉得像你,试着喊了下你的名字,没想到真的是你。”
洛泱:“你吃晚饭没有啊?”
敖望先是一愣,随即哑然失笑:“你饿了吗?”
洛泱点头——敖望转身掀起自己帐子门帘:“刚刚有小兵给我送了饭菜,我还没吃,你要不要一起来吃?”
洛泱跟他是一点不客气,继续点头:“好啊好啊!”
她一猫腰从敖望胳膊底下钻过去,溜进敖望帐子里。
敖望的帐子和哪吒的帐子很不一样,里面放了很多和打仗无关的东西,他案板上甚至还摆了一个雕刻成美人抱梅的珊瑚挂件。
桌子上的饭菜还冒着热气,两荤一素,虽然制作简陋,但对于正在行军打仗的人来说,已经算得上是美味佳肴;只是敖望不这么想。
他不太吃得惯军营里的饭菜,给洛泱添了碗筷后,大半食物都进了洛泱肚子,敖望自己反而没有吃多少。
看洛泱吃得脸颊鼓鼓的,一副很香甜的样子,敖望忍不住也夹了筷子她刚吃的菜。结果那筷子菜刚塞进嘴里,就梗得敖望脸色发青。
但洛泱坐在对面呢,敖望犹豫再三,还是硬着头皮把那道菜咽下去了。
饭毕,敖望唤来小兵清理桌子,扭头看见洛泱正在翻看他书架上的摆件。
敖望心里一动,顿时觉得这是个好机会,便慢吞吞散步到洛泱身边,故作漫不经心的问:“我来这里也没几日,听说你与周军的先锋官关系极好,是未婚夫妻?”
洛泱:“……啊?”
敖望笑了笑,道:“我只是好奇罢了,今日听另外几位兄长说得有鼻子有眼,倒似乎是已经见过父母媒人了?”
洛泱听得稀里糊涂,莫名其妙:“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?谁和谁是未婚夫妻?我吗?”
敖望:“是说你和先锋官大人呢。”
先锋官——周军的先锋官——哦!
洛泱恍然大悟:“说我和哪吒啊?”
敖望微笑:“正是。”
洛泱摆了摆手:“他们瞎说的,没有那回事。”
敖望偏了偏脸,确认道:“没有吗?”
洛泱:“当然没有啊,我是来人间玩儿的,哪里有空和别人成亲啊。虽然我不怎么接触人类,但也知道按照人类的规矩,成亲了就只能和一个人好……”
说着说着,洛泱眉头一皱,鼻子也跟着皱了皱:“人间成亲之后规矩太多了,还是不成亲好。”
敖望含着笑,意有所指:“不过是人类的规矩多罢了,若是和同类成亲,岂不是自在许多?”
“同类啊……”洛泱重复了一遍敖望的话,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。
敖望也不着急,只是微笑着,若无其事从书架上拿下一个泥捏面人,假意赏玩。
他来人间,名义上是增援,实际上就和度假差不多。虽然商周交战打得激烈,但真正要命丧此处的只有那些普通人杂兵,诸如他们这些背靠大树好乘凉的仙二代子弟,就算打输了,亦或者被对面掳了,都是不要紧的。
就是真遇到了愣头青把他打死了,家里人自然也会为他在封神榜上谋划个位置,无论如何都是他赚。
敖望以为洛泱在思考自己刚刚的暗示,实际上洛泱在盯着书架上的贝壳摆件,一边盯一边想:刚才那菜好噎啊。
得找个借口,再去哪吒那边蹭一顿。
于是她装模作样绕着书柜转了一圈,放下那只巨大的贝壳摆件:“我想起我还有事,得先走啦!”
敖望点头,忽然又追问:“我还没问你住在哪边呢——横竖我要在这里住些时日,若是知道你住处,也方便去找你……玩。”
他原本想用个成熟点的见面形容词,但是想到洛泱的性格,临时便又换成了‘玩’字。
洛泱没在意,道:“去李哪吒帐子里找我,我不在那里的话,就是在睡觉,我在睡觉的时候,你找我也无用。”
敖望脸上温润的笑容顿时僵住。
但洛泱也没察觉。她对敖望的那些摆件没有兴趣,转身一溜烟就跑了,只留下恍恍惚惚的敖望站在原地,脑子里还回荡着洛泱那句【去李哪吒帐子里找我】。
……所以说到底,那些人倒也不是在空穴来风的瞎传?
洛泱出了敖望帐子,踩着一层薄薄的积雪,一步三跳的往前走。
积雪不深,她一路踩过去,踩得积雪咯吱咯吱的响,窸窸窣窣的脆落声音,一直响到了演武场门口。
演武场门口守着两个小兵,洛泱也不急着进去,站在门口探身往里面看。
小兵:“先锋官和雷将军交手呢。”
洛泱:“谁赢了呀?”
小兵摇头:“这局还没打完,不好说,但前五个回合,先锋官赢了四个回合呢。”
洛泱弯弯眼眸,脸上露出个笑容来。她一笑,那两个小兵便红着脸慌张的把头扭开,不敢再看雪光中少女清俏娇憨的脸。
场上打得热闹,洛泱惯来有点怕雷震子——他青脸红发,人脑袋上又长一张鸟脸,背后还有好大一对羽翅,而且又不像哪吒有人像形态,所以洛泱总是躲着他。
她没敢多看,挪到外面木头桩子底下,搓着手发呆,等哪吒。
发呆这种事情洛泱最擅长了,在集川山那么多岁月,总不能时时刻刻都睡觉。即使是西海的朋友们,也并不能时时都过来陪着洛泱玩。
所以洛泱最常做的事情还是发呆。
她盯着乌鸦鸦的天空看了会,眼看着天上乌云逐渐散开,从缝隙里漏下来几线月光。
月光照得积雪更白,而过白的积雪又反折了月光,周围的空气里都好似散布着漂浮的月光。
哪吒换了衣服从演武场出来,一抬眼,就在满地月光里看见了洛泱。
一庭月,积雪,乱影错错。
一切都可以找到形容词,唯独站在月光积雪里的少女,让人找不到形容词。
雷震子慢哪吒一步,见他站在门口忽然不走了,疑惑:“怎么了?”
他出声,洛泱听到动静,回头望过来——在她目光落到这里之前,哪吒一把将雷震子推回木栏之后,洛泱看不见的地方。
雷震子:“?”
哪吒:“……没什么,我先走了。”
他快步走到洛泱面前,刚打过架,他的脸都比平时红,乌黑长发束在脑后,刚一走近,洛泱就感觉他身上扑腾腾冒起热气。
好似一个暖炉。
洛泱眨了眨眼,把手背到身后——她已经忘记白天自己还呛哪吒的事情,兴冲冲的追问:“你赢了吗?”
哪吒理所当然:“赢了。”
洛泱扯住他衣袖:“那我们去吃饭吧?我好饿啊。”
哪吒:“……”
他不像往常一样,没有立刻回答。洛泱觉得奇怪,仰起脸去看哪吒,哪吒忽然往前半步,整个人几乎挨着洛泱。
他刚动作过,身上很热,眼尾晕开一点红,但并不显得脆弱,那抹淡淡的绯红色,呼应着少年眉心赤红色的红莲印记,只显得这人危险气息更浓重了。
洛泱不明所以:“怎么了?”
哪吒不做声,俯身,脑袋挨着洛泱脖颈与肩膀,嗅了嗅。
他鼻尖耸动时气息格外明显,呼出的滚烫气流擦着洛泱脖颈,她不自觉缩起脖子推了推哪吒:“噫,好痒!”
哪吒眉毛往下一压,不高兴:“你去找那条龙了?”
洛泱:“啊?”
哪吒‘啧’了一声,站直身体,扭过脸,满脸都是不高兴:“你身上都是那股臭鱼烂虾的味道。”
洛泱愣了愣,又低头闻了闻自己袖子,但是只闻到冷风冰冰凉凉的味道,还有一点残余的饭菜香味。
也不知道哪吒从哪里闻到什么‘臭鱼烂虾’的味道。
她反驳哪吒:“敖望才不是臭鱼烂虾,他人很好的!”
哪吒:“人好不好你能知道?”
洛泱两手撑着自己眼睛:“我又不瞎!”
哪吒偏过脸,仍旧不高兴:“总之你不准去找那条龙玩儿!”
洛泱生气:“我都不管你和谁玩!”
哪吒:“那你管啊!我又没有让你不管!”
洛泱顿时更生气了:“谁要管你和谁玩!”
两人吵着吵着,就近到了哪吒帐子门前。
洛泱生气,转头往外走——她才走出去不过两三步,又被哪吒抓住手腕拽回来。
洛泱:“我不吃了!你自己一个人吃吧!撑死你算啦!”
哪吒原本在生气。
至少在听见洛泱这句话之前,他确实是在生气的。直到洛泱气鼓鼓的喊出那句话,他一低头,看见洛泱一生气就发红的眼眶,一生气就拧巴皱起的眉。
哪吒——哪吒又忍不住想笑。
很微妙的心情,他分明并没有遇到什么好事,甚至还在和洛泱吵架。但一看洛泱气成这样子,他反而觉得好笑。
他稍微松了点力气,但手掌仍旧虚拢着洛泱手腕,语气平平:“今天晚上有人送了山猪过来。”
洛泱脸上努力维持着生气的表情,眼眸微微上抬,自认隐晦的瞥一眼哪吒。
哪吒继续道:“他们用柴火吊着炖了一下午,炖得软烂。”
洛泱耸了耸鼻尖,确实在冷空气中嗅到一股甜蜜的肉香。她舔了舔嘴巴,哼哼唧唧蹭到哪吒身边:“看在山猪肉的份儿上,我才进来吃饭的。”
哪吒嗤笑一声,倒也没有当面揭穿她,只是松开了洛泱的手,率先撩起帐帘进去。
哪吒帐子里的东西要比敖望那边多,案桌上堆着战报,还有一盒盖着盖子的饭菜。
他这边的饭菜不走公账,私房又多,再加上哪吒年纪小,其他人看在乾元山的份儿上,总愿意多照拂他一二,所以哪吒的饭菜总和其他将领那边不同,要吃得更好些。
不然洛泱也不会天天跑哪吒这蹭吃蹭喝。
他分了碗筷给洛泱,把炖软的山猪肉也挑她碗里。
洛泱嚼着饭菜,很快就把刚才吵架的事情抛之脑后,专心致志吃起饭来。吃过饭,哪吒自己收拾碗筷送出去,回来时便看见洛泱裹着他的毯子,仍旧坐在原位上,在翻他的竹简。
战报那些东西,洛泱是不看的,她不感兴趣。
哪吒的兵书,洛泱一样也不爱看,她顶多捡些故事书看——哪吒不看故事书,案桌下那几本故事书,都是之前和洛泱去逛街,洛泱买了,又没地方放,塞在他这里的。
他每天一皱,忽然想起洛泱还从那个什么——敖望——手上也拿了书。
哪吒走到洛泱身边坐下,故作不经意的问:“你白天看的那几本话本呢?”
洛泱:“看完了,托人还敖望了,我又没有地方放。”
哪吒‘哦’了一声,心情顿时转好。
他单手撑着地面,往洛泱那边坐了坐。帐内点着烛火,火光晃动,烛影飘忽。
屋外风声刮着帐篷布料,屋内除了洛泱翻动竹简的声音外,便是那根蜡烛燃烧时发出来的哔哔啵啵的声音。
哪吒:“洛——泱——”
洛泱停下翻书的动作,偏过脸看他。
烛火光晃在洛泱脸上,晃得她头发丝亮晶晶,眼睫毛也亮晶晶。哪吒曲起一条腿,忽然像是不好意思那般,移开了目光。
洛泱催促他:“有什么事?你别光看人不吱声啊。”
哪吒垂着眼,沉默了一会儿。洛泱书也不看了,歪着身子凑到哪吒面前,两手捧住他的脸,手心用力往里挤——少年人的脸登时被挤成一团,终于少了点煞气,露出几分少年人的幼稚来。
洛泱:“有什么话你就说嘛!我们关系这么好。”
哪吒:“那你别和敖望玩。”
洛泱立刻松了手:“不要!”
哪吒把脸别开,又不说话了。
洛泱绕了一圈,绕到哪吒面前,哪吒慢吞吞把脸别到另外一边——这次洛泱懒得绕圈了,又扑上去,两手捧着哪吒的脑袋,把他的脸扳过来,面朝着自己。
烛光显得哪吒那张脸都柔和了许多,洛泱喜欢哪吒那张漂亮的脸,便用手掌心搓了搓少年柔软的脸颊,嘟囔:“你是河豚吗?一天到晚总有气可生,一会儿又要不知道因为什么事情高兴起来了。”
哪吒不高兴,板着脸,上手一掐洛泱的脸:“还不是因为你总惹我。”
洛泱反驳:“才没有!分明是你无理取闹!”
哪吒:“明明是你在无理取闹!”
洛泱觉得这件事情她一定要和哪吒好好掰扯。但是哪吒还捏着她的脸没有松手,为了不落于下风,洛泱也捏着哪吒的脸绝不松手。
而且哪吒的脸手感还挺好的。
他的年纪被固定在少年时期,脸上还有一点没褪干净的婴儿肥,捏上去软软的,和这家伙的坏脾气完美形成反差。
她一边捏一边为自己辩驳:“我和敖望都认识那么久了,你突然不准我和他玩,难道不是无理取闹吗?”
哪吒抿着唇,不高兴:“他不是好东西。”
洛泱:“那是你对龙族有偏见!”
哪吒:“……”
这句话他还真的反驳不了,因为他确实对龙族有偏见。
但有偏见归有偏见,哪吒仍旧认为敖望不是什么好人;虽然他也会给洛泱送东西,但他送没关系,那个敖望就肯定是别有用心。
但洛泱这个脑子,说了也不会听。
越想越暴躁,哪吒甚至想着要不要回头找个机会,把敖望也一刀切了比较好。
这样就一绝永患了。
洛泱曲起膝盖,脚尖踢了踢哪吒的小腿:“我脸好酸啊,你能不能先放手?”
哪吒冷漠反问:“你为什么不放手?”
洛泱理直气壮:“你都没放手!”
“……”
“啧,我数三二一,一起放。”
“好!”
倒数三个数,两人都相当守信用的松开了对方脸颊。
洛泱揉着自己脸颊,又忍不住低头闻了闻自己衣袖:“我身上还有龙的味道吗?”
哪吒绷着一张脸,不高兴道:“有。”
洛泱:“我都闻不出来。”
哪吒:“你也就闻得到烤肉的香味……”
他的话还没有说完,洛泱便已经坐了过来,缩进哪吒怀里。
她虽然在帐子里吃过饭,但身上并不十分暖和,还有点帐外风雪的寒气。那点寒气对于哪吒来说不算什么,他顿时脊背僵硬,手脚都有些不知道该往哪里放——他忽然想起前几天,他们下山看灯会。
在回军营的路上,洛泱攥着他衣袖,踮起脚来亲了他一口。
洛泱舒舒服服缩在哪吒温暖的怀抱里,缩起肩膀搓了搓手,又用力将自己手背在哪吒衣袖上擦了擦,然后自己低头闻了闻自己手腕。
一股荷花的香气。
她低头,并未察觉自己短发翘起,脖颈便暴/露在哪吒眼前。
她一抬头,后脖颈又被短发遮掩。洛泱抬起胳膊,手腕凑到哪吒唇边:“喏,这下是你的味道了吧?”
山鬼毕竟是山鬼。
她没有人类男女有别的概念,亦不知道即使是好朋友也要因为性别的缘故更加避嫌一些。事实上,敖望还不算洛泱很好的朋友,洛泱只是和龙女交好,顺便认识了西海里的其他龙。
她刚刚反思过了,觉得哪吒不高兴的原因,大概就像她在自己的窝里嗅到了其他兔子的味道一样;洛泱也很讨厌这种情况,所以将心比心,她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。
兔子会把自己气味蹭到自己心爱的物件上。
洛泱心想哪吒大约也是一样的,把他的味道蹭到自己身上,哪吒应该也会高兴——因为哪吒也说过,他没什么朋友,自己是他交的第一个朋友。
哪吒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洛泱手腕,在昏黄烛光下,少女的皮肤温润到不可思议。
他攥住洛泱手腕,手指捏到一层柔软的皮肉,丰盈雪白的手腕顺着他手指用力的方向下陷,凹陷出少年人的指痕。
他凑近嗅了嗅那截手腕,嘴唇也触碰到上面柔软的皮肤。
浓郁的荷花香气闷得人昏昏沉沉,洛泱缩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,被他攥住的那只手——手指缩了缩——懒洋洋的声音:“吃饱了好想睡觉啊……”
哪吒垂眼,原本无处安放的手轻轻环过洛泱腰,声音也轻轻的:“那你回去睡。”
洛泱思考了一会儿,忽然想起哪吒还攥着自己手腕。
她仰起头,看向哪吒,哪吒脸上的表情被掩在光影之中,有些模糊,看不清楚。
龙的气息完全被盖掉了。
只剩下荷花的气味,像沼泽似的黏爬上来,将人箍紧,淹没。
一种小动物式的微妙的,危机直觉涌了上来。
洛泱:“你先松手,不然我站不起来。“
哪吒没动,也没松手。
洛泱忽然一紧张,咽了咽口水:“哪吒!我们关系这么好,你应该不会因为没吃过山鬼肉,就想把我下锅吧?”
她是真害怕,说到后面,还磕巴了一下,自己咬到自己舌头,痛得眼泪汪汪的。
哪吒顿觉好气又好笑,立刻松开了洛泱手腕,没好气道:“谁要吃你啊!”
洛泱缩回手,劫后余生的抱紧自己胳膊,嘀嘀咕咕:“明明就是——我都感觉到了……你刚才那个表情,就跟捕猎的动物差不多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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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过光听声音的话……他似乎心情不错?
洛泱脑子里迷迷糊糊的想着,翻身躺回被窝,很快便陷入梦乡。
为了与商军斗法,姜子牙从外请来援兵——其中也包括几位龙族。
哪吒贯来与四海龙族关系极差,老远闻到那海畜生的味道就心烦气躁,平生几分煞气。
但如今大家在一个长官手下办事,对方也没有惹到自己头上来,哪吒也只好按捺脾气,假装没看见那几只头角峥嵘的蠢货在军营中来来往往。
哪吒不高兴是哪吒的事,其他人对于援兵里的龙族还是挺欢迎的。毕竟那是龙嘛,还是正统的四海龙族,和周军帐中其他飞鸟走兽可是有着本质上的区别。
就连杨戬,也去援兵帐里好几次,和那几位远道而来的龙族聊天。
哪吒不去,连路过那几顶帐子都觉得晦气;他不管别人,但唯独逮着洛泱好一通叮嘱。
哪吒:“新来的援兵里面有龙,你离它们远点。那畜生生命力旺盛得很,断了尾巴也能自己长,用不着你多费心。”
洛泱疑惑:“你怎么知道?”
哪吒撇了撇嘴:“我扒过敖丙的皮。”
洛泱信了——原来哪吒实践过啊——她‘哦’了一声表示自己有听,但手上动作,却已经是扭过头去,继续翻竹简。
哪吒不满,往洛泱那边挤了挤,他坚硬的肩甲轻轻一撞,把洛泱撞得差点摔出去。
她压下嘴角,满脸不高兴的表情,抱着书简往外挪。
哪吒不语,跟着紧密的往外挪,肩膀贴着她的肩膀,垂眼往洛泱手里拿着的书简上一瞥:削减整齐的竹片上写着字,内容却并不是什么正经东西。
倒像是什么戏文话本儿似的,在讲一个书生与小姐私奔。
哪吒:“这都是骗人的。”
洛泱正看得认真,被他打断,表情登时更不高兴了,道:“你怎么就知道它是骗人的?你看,这上面地方人名写得清清楚楚,万一人家是真的呢?”
哪吒嗤笑:“相府家的三女儿现在在纣王后宫里呢,哪里有空去和什么酸书生私奔?退一万步来说,就算人家不入宫,门当户对的未婚夫都选不过来,轮得到这蠢货?”
“你从哪弄来的三流话本?”
问这句话时,哪吒在心里把可能弄来这话本荼毒洛泱的人选已然大概过了一遍:杨戬倒是经常给洛泱捎东西,只不过他也算是出身名门的大少爷,大抵也瞧不上这种下三流的本子。
十有八九是土行孙,他最近想老婆想疯了,把这些东西当精神粮食,也未可知。
洛泱卷着竹筒,回答:“敖望给我带的。”
哪吒:“……谁?”
洛泱以为他没听清楚,又回答了一遍:“敖望啊。”
光是听到一个‘敖’字,哪吒就觉得自己额角那根青筋在突突乱跳。但他还抱了一丝希望,追问:“是谁?”
洛泱偏过脸,看着他——两人挤着坐在案板后面,原本是互相挤着玩,一旦面对面后,便立刻意识到两人之间已经近得呼吸可闻。
洛泱倒是没什么反应,哪吒却立刻往后退,蹭蹭蹭三两下拉开了距离,抿着唇把脸转开。
洛泱:“你聋啦?我都说两遍了,是敖望啊。”
哪吒:“……”
洛泱想了想,又补充解释了一下:“就是西海的敖望嘛,他说他到这附近来公办,路上遇到卖书的,就给我买了几本故事书。”
哪吒:“你是怎么认识他的?”
洛泱奇怪道:“集川山就在西海深处啊,西海的龙我基本上都认识。”
哪吒:“……”
哪吒被她这句话堵住了,一时间居然想不到什么话来反驳。
洛泱说得倒也没错,他早该想到的;只是几次去集川山找洛泱,都没有遇到过龙族,以至于哪吒以为洛泱真的就认识自己一个活物。
现在想来,他几次去找洛泱,恰好都是他给四海龙族找了大麻烦的空档——初见时哪吒是自刎身死的亡魂,那会儿四海龙族大概还齐聚东海在庆祝自己的死。
后面再去集川山找洛泱,又刚好是他路过东海,顺手把东海龙族收拾了一顿。等他到集川山时,估计四海龙族害怕他报复,也正好在东海相聚商量对策。
如此一来一回,完美错开。
也难怪哪吒没有在集川山附近看见任何龙族的影子。
哪吒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。
他蹙着眉,食指不知觉敲起了案板,咚咚咚——洛泱抱着书简,打了个哈欠,爬起来:“我看困了,要回去睡觉了。”
哪吒抬眼看她,她一副什么情况都没有意识到的模样,抱着书跨过小台阶,身上那条裙子还是自己买的。
小将军心底莫名酸涩,开口时声音也阴阳怪气的:“睡睡睡,你怎么天天都要睡?”
洛泱觉得奇怪:“人不也天天都要睡觉吗?”
哪吒略一抬下巴,冷笑:“我就不需要睡觉。”
洛泱耿直道:“可你又不是人呀,你是荷花变的。”
哪吒:“……”
洛泱把他堵得说不出话,满意了,抱着竹筒转身出帐子;外面还是青天白日,今天不打仗,天气已经入了冬,门口的士兵都在战甲里面塞了夹袄,见洛泱仍旧穿一身单薄的簇白长裙,不由的也感到几分冷意。
但洛泱不觉得冷,和他们打过招呼,就自己回自己的地盘睡觉去了,只留下哪吒一个人躺在帐子里生闷气。
她觉得哪吒这脾气来得莫名其妙的,她才不要哄他。
不过洛泱惯来不记仇。
更何况对方是哪吒。
她一觉睡醒就把这件事忘记了,起来就想去找哪吒——外面天色已暮,军营里帐子都点着灯火,在冬夜寒风中摇曳。
有雪落了下来,细碎小小的,落到洛泱头发上。她仰起脑袋往天上一看,没有看见月亮,四面都已经蒙上一层雾蒙蒙的白。
下雪了。
得快些去找哪吒。
这个点他在做什么呢?应当在读军报,不然就是在演武场。
洛泱决定先去演武场。她对军营里的路很熟,脚步一转就往演武场走。正走着,听见有人喊了她名字:“洛泱!”
她回过头,往声音源头望过去,看见穿白甲的青年站在一顶帐子面前,正笑眯眯对她招手。雪花也落他发梢眉头,他背负一把三叉戟,身形挺拔,长眉星目,气度不凡。
洛泱乐呵乐呵的跑过去:“敖望!”
敖望笑了笑,道:“我远远看见一道影子,就觉得像你,试着喊了下你的名字,没想到真的是你。”
洛泱:“你吃晚饭没有啊?”
敖望先是一愣,随即哑然失笑:“你饿了吗?”
洛泱点头——敖望转身掀起自己帐子门帘:“刚刚有小兵给我送了饭菜,我还没吃,你要不要一起来吃?”
洛泱跟他是一点不客气,继续点头:“好啊好啊!”
她一猫腰从敖望胳膊底下钻过去,溜进敖望帐子里。
敖望的帐子和哪吒的帐子很不一样,里面放了很多和打仗无关的东西,他案板上甚至还摆了一个雕刻成美人抱梅的珊瑚挂件。
桌子上的饭菜还冒着热气,两荤一素,虽然制作简陋,但对于正在行军打仗的人来说,已经算得上是美味佳肴;只是敖望不这么想。
他不太吃得惯军营里的饭菜,给洛泱添了碗筷后,大半食物都进了洛泱肚子,敖望自己反而没有吃多少。
看洛泱吃得脸颊鼓鼓的,一副很香甜的样子,敖望忍不住也夹了筷子她刚吃的菜。结果那筷子菜刚塞进嘴里,就梗得敖望脸色发青。
但洛泱坐在对面呢,敖望犹豫再三,还是硬着头皮把那道菜咽下去了。
饭毕,敖望唤来小兵清理桌子,扭头看见洛泱正在翻看他书架上的摆件。
敖望心里一动,顿时觉得这是个好机会,便慢吞吞散步到洛泱身边,故作漫不经心的问:“我来这里也没几日,听说你与周军的先锋官关系极好,是未婚夫妻?”
洛泱:“……啊?”
敖望笑了笑,道:“我只是好奇罢了,今日听另外几位兄长说得有鼻子有眼,倒似乎是已经见过父母媒人了?”
洛泱听得稀里糊涂,莫名其妙:“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?谁和谁是未婚夫妻?我吗?”
敖望:“是说你和先锋官大人呢。”
先锋官——周军的先锋官——哦!
洛泱恍然大悟:“说我和哪吒啊?”
敖望微笑:“正是。”
洛泱摆了摆手:“他们瞎说的,没有那回事。”
敖望偏了偏脸,确认道:“没有吗?”
洛泱:“当然没有啊,我是来人间玩儿的,哪里有空和别人成亲啊。虽然我不怎么接触人类,但也知道按照人类的规矩,成亲了就只能和一个人好……”
说着说着,洛泱眉头一皱,鼻子也跟着皱了皱:“人间成亲之后规矩太多了,还是不成亲好。”
敖望含着笑,意有所指:“不过是人类的规矩多罢了,若是和同类成亲,岂不是自在许多?”
“同类啊……”洛泱重复了一遍敖望的话,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。
敖望也不着急,只是微笑着,若无其事从书架上拿下一个泥捏面人,假意赏玩。
他来人间,名义上是增援,实际上就和度假差不多。虽然商周交战打得激烈,但真正要命丧此处的只有那些普通人杂兵,诸如他们这些背靠大树好乘凉的仙二代子弟,就算打输了,亦或者被对面掳了,都是不要紧的。
就是真遇到了愣头青把他打死了,家里人自然也会为他在封神榜上谋划个位置,无论如何都是他赚。
敖望以为洛泱在思考自己刚刚的暗示,实际上洛泱在盯着书架上的贝壳摆件,一边盯一边想:刚才那菜好噎啊。
得找个借口,再去哪吒那边蹭一顿。
于是她装模作样绕着书柜转了一圈,放下那只巨大的贝壳摆件:“我想起我还有事,得先走啦!”
敖望点头,忽然又追问:“我还没问你住在哪边呢——横竖我要在这里住些时日,若是知道你住处,也方便去找你……玩。”
他原本想用个成熟点的见面形容词,但是想到洛泱的性格,临时便又换成了‘玩’字。
洛泱没在意,道:“去李哪吒帐子里找我,我不在那里的话,就是在睡觉,我在睡觉的时候,你找我也无用。”
敖望脸上温润的笑容顿时僵住。
但洛泱也没察觉。她对敖望的那些摆件没有兴趣,转身一溜烟就跑了,只留下恍恍惚惚的敖望站在原地,脑子里还回荡着洛泱那句【去李哪吒帐子里找我】。
……所以说到底,那些人倒也不是在空穴来风的瞎传?
洛泱出了敖望帐子,踩着一层薄薄的积雪,一步三跳的往前走。
积雪不深,她一路踩过去,踩得积雪咯吱咯吱的响,窸窸窣窣的脆落声音,一直响到了演武场门口。
演武场门口守着两个小兵,洛泱也不急着进去,站在门口探身往里面看。
小兵:“先锋官和雷将军交手呢。”
洛泱:“谁赢了呀?”
小兵摇头:“这局还没打完,不好说,但前五个回合,先锋官赢了四个回合呢。”
洛泱弯弯眼眸,脸上露出个笑容来。她一笑,那两个小兵便红着脸慌张的把头扭开,不敢再看雪光中少女清俏娇憨的脸。
场上打得热闹,洛泱惯来有点怕雷震子——他青脸红发,人脑袋上又长一张鸟脸,背后还有好大一对羽翅,而且又不像哪吒有人像形态,所以洛泱总是躲着他。
她没敢多看,挪到外面木头桩子底下,搓着手发呆,等哪吒。
发呆这种事情洛泱最擅长了,在集川山那么多岁月,总不能时时刻刻都睡觉。即使是西海的朋友们,也并不能时时都过来陪着洛泱玩。
所以洛泱最常做的事情还是发呆。
她盯着乌鸦鸦的天空看了会,眼看着天上乌云逐渐散开,从缝隙里漏下来几线月光。
月光照得积雪更白,而过白的积雪又反折了月光,周围的空气里都好似散布着漂浮的月光。
哪吒换了衣服从演武场出来,一抬眼,就在满地月光里看见了洛泱。
一庭月,积雪,乱影错错。
一切都可以找到形容词,唯独站在月光积雪里的少女,让人找不到形容词。
雷震子慢哪吒一步,见他站在门口忽然不走了,疑惑:“怎么了?”
他出声,洛泱听到动静,回头望过来——在她目光落到这里之前,哪吒一把将雷震子推回木栏之后,洛泱看不见的地方。
雷震子:“?”
哪吒:“……没什么,我先走了。”
他快步走到洛泱面前,刚打过架,他的脸都比平时红,乌黑长发束在脑后,刚一走近,洛泱就感觉他身上扑腾腾冒起热气。
好似一个暖炉。
洛泱眨了眨眼,把手背到身后——她已经忘记白天自己还呛哪吒的事情,兴冲冲的追问:“你赢了吗?”
哪吒理所当然:“赢了。”
洛泱扯住他衣袖:“那我们去吃饭吧?我好饿啊。”
哪吒:“……”
他不像往常一样,没有立刻回答。洛泱觉得奇怪,仰起脸去看哪吒,哪吒忽然往前半步,整个人几乎挨着洛泱。
他刚动作过,身上很热,眼尾晕开一点红,但并不显得脆弱,那抹淡淡的绯红色,呼应着少年眉心赤红色的红莲印记,只显得这人危险气息更浓重了。
洛泱不明所以:“怎么了?”
哪吒不做声,俯身,脑袋挨着洛泱脖颈与肩膀,嗅了嗅。
他鼻尖耸动时气息格外明显,呼出的滚烫气流擦着洛泱脖颈,她不自觉缩起脖子推了推哪吒:“噫,好痒!”
哪吒眉毛往下一压,不高兴:“你去找那条龙了?”
洛泱:“啊?”
哪吒‘啧’了一声,站直身体,扭过脸,满脸都是不高兴:“你身上都是那股臭鱼烂虾的味道。”
洛泱愣了愣,又低头闻了闻自己袖子,但是只闻到冷风冰冰凉凉的味道,还有一点残余的饭菜香味。
也不知道哪吒从哪里闻到什么‘臭鱼烂虾’的味道。
她反驳哪吒:“敖望才不是臭鱼烂虾,他人很好的!”
哪吒:“人好不好你能知道?”
洛泱两手撑着自己眼睛:“我又不瞎!”
哪吒偏过脸,仍旧不高兴:“总之你不准去找那条龙玩儿!”
洛泱生气:“我都不管你和谁玩!”
哪吒:“那你管啊!我又没有让你不管!”
洛泱顿时更生气了:“谁要管你和谁玩!”
两人吵着吵着,就近到了哪吒帐子门前。
洛泱生气,转头往外走——她才走出去不过两三步,又被哪吒抓住手腕拽回来。
洛泱:“我不吃了!你自己一个人吃吧!撑死你算啦!”
哪吒原本在生气。
至少在听见洛泱这句话之前,他确实是在生气的。直到洛泱气鼓鼓的喊出那句话,他一低头,看见洛泱一生气就发红的眼眶,一生气就拧巴皱起的眉。
哪吒——哪吒又忍不住想笑。
很微妙的心情,他分明并没有遇到什么好事,甚至还在和洛泱吵架。但一看洛泱气成这样子,他反而觉得好笑。
他稍微松了点力气,但手掌仍旧虚拢着洛泱手腕,语气平平:“今天晚上有人送了山猪过来。”
洛泱脸上努力维持着生气的表情,眼眸微微上抬,自认隐晦的瞥一眼哪吒。
哪吒继续道:“他们用柴火吊着炖了一下午,炖得软烂。”
洛泱耸了耸鼻尖,确实在冷空气中嗅到一股甜蜜的肉香。她舔了舔嘴巴,哼哼唧唧蹭到哪吒身边:“看在山猪肉的份儿上,我才进来吃饭的。”
哪吒嗤笑一声,倒也没有当面揭穿她,只是松开了洛泱的手,率先撩起帐帘进去。
哪吒帐子里的东西要比敖望那边多,案桌上堆着战报,还有一盒盖着盖子的饭菜。
他这边的饭菜不走公账,私房又多,再加上哪吒年纪小,其他人看在乾元山的份儿上,总愿意多照拂他一二,所以哪吒的饭菜总和其他将领那边不同,要吃得更好些。
不然洛泱也不会天天跑哪吒这蹭吃蹭喝。
他分了碗筷给洛泱,把炖软的山猪肉也挑她碗里。
洛泱嚼着饭菜,很快就把刚才吵架的事情抛之脑后,专心致志吃起饭来。吃过饭,哪吒自己收拾碗筷送出去,回来时便看见洛泱裹着他的毯子,仍旧坐在原位上,在翻他的竹简。
战报那些东西,洛泱是不看的,她不感兴趣。
哪吒的兵书,洛泱一样也不爱看,她顶多捡些故事书看——哪吒不看故事书,案桌下那几本故事书,都是之前和洛泱去逛街,洛泱买了,又没地方放,塞在他这里的。
他每天一皱,忽然想起洛泱还从那个什么——敖望——手上也拿了书。
哪吒走到洛泱身边坐下,故作不经意的问:“你白天看的那几本话本呢?”
洛泱:“看完了,托人还敖望了,我又没有地方放。”
哪吒‘哦’了一声,心情顿时转好。
他单手撑着地面,往洛泱那边坐了坐。帐内点着烛火,火光晃动,烛影飘忽。
屋外风声刮着帐篷布料,屋内除了洛泱翻动竹简的声音外,便是那根蜡烛燃烧时发出来的哔哔啵啵的声音。
哪吒:“洛——泱——”
洛泱停下翻书的动作,偏过脸看他。
烛火光晃在洛泱脸上,晃得她头发丝亮晶晶,眼睫毛也亮晶晶。哪吒曲起一条腿,忽然像是不好意思那般,移开了目光。
洛泱催促他:“有什么事?你别光看人不吱声啊。”
哪吒垂着眼,沉默了一会儿。洛泱书也不看了,歪着身子凑到哪吒面前,两手捧住他的脸,手心用力往里挤——少年人的脸登时被挤成一团,终于少了点煞气,露出几分少年人的幼稚来。
洛泱:“有什么话你就说嘛!我们关系这么好。”
哪吒:“那你别和敖望玩。”
洛泱立刻松了手:“不要!”
哪吒把脸别开,又不说话了。
洛泱绕了一圈,绕到哪吒面前,哪吒慢吞吞把脸别到另外一边——这次洛泱懒得绕圈了,又扑上去,两手捧着哪吒的脑袋,把他的脸扳过来,面朝着自己。
烛光显得哪吒那张脸都柔和了许多,洛泱喜欢哪吒那张漂亮的脸,便用手掌心搓了搓少年柔软的脸颊,嘟囔:“你是河豚吗?一天到晚总有气可生,一会儿又要不知道因为什么事情高兴起来了。”
哪吒不高兴,板着脸,上手一掐洛泱的脸:“还不是因为你总惹我。”
洛泱反驳:“才没有!分明是你无理取闹!”
哪吒:“明明是你在无理取闹!”
洛泱觉得这件事情她一定要和哪吒好好掰扯。但是哪吒还捏着她的脸没有松手,为了不落于下风,洛泱也捏着哪吒的脸绝不松手。
而且哪吒的脸手感还挺好的。
他的年纪被固定在少年时期,脸上还有一点没褪干净的婴儿肥,捏上去软软的,和这家伙的坏脾气完美形成反差。
她一边捏一边为自己辩驳:“我和敖望都认识那么久了,你突然不准我和他玩,难道不是无理取闹吗?”
哪吒抿着唇,不高兴:“他不是好东西。”
洛泱:“那是你对龙族有偏见!”
哪吒:“……”
这句话他还真的反驳不了,因为他确实对龙族有偏见。
但有偏见归有偏见,哪吒仍旧认为敖望不是什么好人;虽然他也会给洛泱送东西,但他送没关系,那个敖望就肯定是别有用心。
但洛泱这个脑子,说了也不会听。
越想越暴躁,哪吒甚至想着要不要回头找个机会,把敖望也一刀切了比较好。
这样就一绝永患了。
洛泱曲起膝盖,脚尖踢了踢哪吒的小腿:“我脸好酸啊,你能不能先放手?”
哪吒冷漠反问:“你为什么不放手?”
洛泱理直气壮:“你都没放手!”
“……”
“啧,我数三二一,一起放。”
“好!”
倒数三个数,两人都相当守信用的松开了对方脸颊。
洛泱揉着自己脸颊,又忍不住低头闻了闻自己衣袖:“我身上还有龙的味道吗?”
哪吒绷着一张脸,不高兴道:“有。”
洛泱:“我都闻不出来。”
哪吒:“你也就闻得到烤肉的香味……”
他的话还没有说完,洛泱便已经坐了过来,缩进哪吒怀里。
她虽然在帐子里吃过饭,但身上并不十分暖和,还有点帐外风雪的寒气。那点寒气对于哪吒来说不算什么,他顿时脊背僵硬,手脚都有些不知道该往哪里放——他忽然想起前几天,他们下山看灯会。
在回军营的路上,洛泱攥着他衣袖,踮起脚来亲了他一口。
洛泱舒舒服服缩在哪吒温暖的怀抱里,缩起肩膀搓了搓手,又用力将自己手背在哪吒衣袖上擦了擦,然后自己低头闻了闻自己手腕。
一股荷花的香气。
她低头,并未察觉自己短发翘起,脖颈便暴/露在哪吒眼前。
她一抬头,后脖颈又被短发遮掩。洛泱抬起胳膊,手腕凑到哪吒唇边:“喏,这下是你的味道了吧?”
山鬼毕竟是山鬼。
她没有人类男女有别的概念,亦不知道即使是好朋友也要因为性别的缘故更加避嫌一些。事实上,敖望还不算洛泱很好的朋友,洛泱只是和龙女交好,顺便认识了西海里的其他龙。
她刚刚反思过了,觉得哪吒不高兴的原因,大概就像她在自己的窝里嗅到了其他兔子的味道一样;洛泱也很讨厌这种情况,所以将心比心,她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。
兔子会把自己气味蹭到自己心爱的物件上。
洛泱心想哪吒大约也是一样的,把他的味道蹭到自己身上,哪吒应该也会高兴——因为哪吒也说过,他没什么朋友,自己是他交的第一个朋友。
哪吒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洛泱手腕,在昏黄烛光下,少女的皮肤温润到不可思议。
他攥住洛泱手腕,手指捏到一层柔软的皮肉,丰盈雪白的手腕顺着他手指用力的方向下陷,凹陷出少年人的指痕。
他凑近嗅了嗅那截手腕,嘴唇也触碰到上面柔软的皮肤。
浓郁的荷花香气闷得人昏昏沉沉,洛泱缩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,被他攥住的那只手——手指缩了缩——懒洋洋的声音:“吃饱了好想睡觉啊……”
哪吒垂眼,原本无处安放的手轻轻环过洛泱腰,声音也轻轻的:“那你回去睡。”
洛泱思考了一会儿,忽然想起哪吒还攥着自己手腕。
她仰起头,看向哪吒,哪吒脸上的表情被掩在光影之中,有些模糊,看不清楚。
龙的气息完全被盖掉了。
只剩下荷花的气味,像沼泽似的黏爬上来,将人箍紧,淹没。
一种小动物式的微妙的,危机直觉涌了上来。
洛泱:“你先松手,不然我站不起来。“
哪吒没动,也没松手。
洛泱忽然一紧张,咽了咽口水:“哪吒!我们关系这么好,你应该不会因为没吃过山鬼肉,就想把我下锅吧?”
她是真害怕,说到后面,还磕巴了一下,自己咬到自己舌头,痛得眼泪汪汪的。
哪吒顿觉好气又好笑,立刻松开了洛泱手腕,没好气道:“谁要吃你啊!”
洛泱缩回手,劫后余生的抱紧自己胳膊,嘀嘀咕咕:“明明就是——我都感觉到了……你刚才那个表情,就跟捕猎的动物差不多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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