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三十五章 武神(二合一)
虞老道被带走了,干戚缺也离开了,戚笼望着黑乌乌的天空,眉峰微微鼓起,手掌隔空一抓,那杆撕裂的天王旗被吸入掌心,轻轻掸了掸灰尘,然后往后一抛,匪旗尖端裂开泥石、插入地面,‘天’‘王’二字随着风动,一前一后猎猎作响。
“呵,你小子终于出关了。”
随着一声粗豪的叫声,一物被丢了过来,戚笼反手一捞,是一只酒壶。
“这山上的酒水不错,有股烈气。”
阴影之中,炼铁手高大猛壮的身影显露出来,牛脖熊掌、体表青筋好似大大小小的蚯蚓盘踞成一团,看上去就让人害怕。
“你夺了你儿子的肉身,算不算是亲手把自家儿子给宰了?”戚笼问。
“哈哈,这叫父子一体打江山,自古成王霸之业者,子嗣总没有好下场,不是父子离心、造反被诛、就是被奸臣所害、要么就是当个傀儡,更惨一点,被叔伯夺了基业,一家被诛,像我这般,已经算是不错的下场了。”
炼铁手哈哈大笑,不以为意。
戚笼转头,看向炼铁手,这一位正坐在最后一排的椅子上大口喝酒,桌下已经有不少空置的酒壶,看上去已经喝了有一会儿了,说不定从干戚缺舞剑的时候就开始喝了。
而戚笼和干戚缺居然都没发现这家伙。
“亲王的性子我知道,外藏内发,一心想复国,虽然掩饰的很好,但私下的举动哪能瞒过天上众神,嘿,若非老子反水,死的就不是一座影子督护府的人了,而是整个武平之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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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所以你这不是背叛,而是忠心耿耿?”
“嘿,世上哪有灭人满门的忠臣,又怎么有认敌为主的良将,老子的意思是,但凡有明君在位,必然是众正盈朝,为什么?还不是上面那一位镇的住,让下面人没有发挥的空间,而一旦有发挥空间,那就怪不得臣子不臣了。”
戚笼没听明白,直接道:“你的意思是——”
炼铁手嘿嘿一笑,道:“老子的意思是,现在的时局是,真神高高在上,看似王霸君主,其实只是一群宵小,只要天帝坐镇,必然驱赶群邪、众正盈朝,而我们可以成为‘众正’的一部分。”
戚笼这下听明白了,恍然道:“原来你是投靠了青山子,怪不得你会插手我与月中玉池夫人的争执,怪不得你会和我们一道。”
“老子可是督护府首席大将,可不是匪患,杀人放火受招安这句话用在老子身上匪气太重,换个词更合适,‘为帝前驱’。”
戚笼笑了笑,道:“简单来说,就是哪座山头大投靠哪座,说的那么玄乎干什么。”
“哈哈,你比侯孝天更合老子胃口,听说你勾搭了他婆娘,干的漂亮!”
戚笼咧嘴一笑:“跟你这霸占儿子肉身的老子相比,还是差了不少。”
二人对视一眼,心心相惜,同时哈哈大笑。
戚笼目光闪烁,道:“称王称霸并非戚某人的心愿,不过天帝未降世,现在说这些太早了,现在唯一的目标,就是对抗真神,至少要趁真神回手对付我们之前,拥有还手之力。”
炼铁手将手一抓,血光汹涌裹住二人,光芒一闪,二人同时消失不见,只剩下一杆青铜大枪‘滴溜溜’的转动着,然后‘嘣’的一下,钉入地面。
“天子神兵,又称天神兵,拥有撕裂真神神躯的特性,而锻造我这口天子神枪需古枪魂,又名古神魂,是从大千世界诞生的天地元质,将元质注入武器中,并用这天地元质洗练枪头,枪中孕出神灵才算功成,在这口枪巅峰时期,有着捣毁小千世界核心的威力,也正是因此,才能够破开当年亲王的天妖之身。”
天空是血蒙蒙的,空气中更是充斥着浓郁的血腥味,而一口撑天大枪插入虚空,山壁般的枪身上,蠕动着各式各样的血肉。
二人出现在枪中世界中,戚笼长吸一口气,浓郁的血腥味中,居然让他闻到了那种鼎革、颠覆的意志,虽然只有一丝丝,但却给他一种直面真神般的沉重感。
“枪中神灵?”
炼铁手抱臂点头,面色罕见的多了一丝敬重。
“当年我弑主一战,在真神的帮助下,虽然破了亲王的天妖身,但是枪中神灵也被亲王封印,后来那小丫头有神庭做后台,引来一大群人围攻老子,老子本以为必死无疑,谁料关键时刻,这枪中神灵突然复苏,临死之际,我舍了肉身,将一丝残魂藏于枪身之上,之后的事情,我想你多少已经知道了。”
炼铁手幽幽道。
戚笼倒是没想到这位关外第一高手,复活的故事居然这么奇异,忽然心中一动,看向对方。
“没错,当初老子也以为这枪中神的解封是意外,现在想来,一切都在老亲王的算计之中,”炼铁手脸颊微微抽搐,似是不忿,又似是佩服。
“雷霆雨露,皆是君恩啊。”
戚笼现在明白了,为什么炼铁手会对干戚缺百般维护,又为什么在五苦道中,会出手相助。
“突破武神的最后一关其实并不复杂,若是妖皇一脉,天妖之身突破第三重便能达到,而我虽然不会这法子,但老子能让你见天神。”
“见天神?”
炼铁手指了指对面的巨大枪身,道:“关于天子神兵,也就是古代的天神兵,有这么一种说法,譬如把天地当成一尊巨大神灵,那么每一口天子神兵都是巨大神灵的毫毛,神灵在一呼一吸之间,吞吐着无量量的精气元光,而天子神兵便是随着吞吐,感悟出天地波动,也正是带有这种波动,才能撕裂真神借助后天大道炼成的神躯。”
“见天神,原来如此。”
戚笼倒吸一口气,语气之中,多了几分跃跃欲试。
“天神、和天帝,谁更强一点?”
“我的猜测是——天神即天帝!”
炼铁手走到枪尾处,单手按在上面,双眼充血,身形猛然暴涨一倍,皮层之下,像是有无数大蟒蛇在游动、盘绕、合并、硬化,很快,炼铁手就变成了一个角质巨人,而角质层下,越来越多的‘筋络蛟蛇’鼓起、暴涨,渐渐的,这一位气血越来越强,甚至凝为实质,在身后形成血帘一般的披风。
戚笼面色越来越凝重,七府第一人、关外第一人,之前给他的感觉多少有点名不副实,毕竟与这一位的战绩相比,对方的表现并没有那么夸张。
不过自己大概忽略了,他现在占据的,只是他儿子的肉身,而且当初在五苦道中,他也是第一个脱身的。
而对方现在的表现,才让戚笼回想到,这一位可是强杀过真神级祖灵的存在。
“武道大如天,见神必成神,如果你不成神,我可不保证你能在这口枪下活下来。”
炼铁手声音‘轰隆隆’的好似雷声,一时间,戚笼仿佛被无数叛兵乱将围攻,像是孤坐独城的帝王,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山河被破,祖宗基业不保。
枪身倒转,一时间乾坤错位,戚笼一根手指头也动不了,只能眼睁睁看着枪头变成一个小红点,同时身上所有毛孔开始无限撑大,眼一黑,脑中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。
‘这老小子不会黑我的吧,故意把我骗到这里来,然后用武神当借口,直接干掉我。’
一枪过后,炼铁手似乎也是精神大损,‘呼呼’喘着粗气,看着僵立不动的戚笼,突然一咧嘴:
“现在要杀他,其实并不难。”
“但是杀了他,真神就少了一个敌人,很多人在他身上下了注,譬如咱们那位亲王殿下、那位神秘的不周、妖皇一脉的真正目标、佛家的大宏愿,都需要靠他来完成。”
“这一界中能够抵挡真神的力量没几股,不少都在他身上下了重注,现在杀了他,你能够承受那些人的怒火吗?”
一道人影缓缓从血色中走出,居然是跟着月中玉池夫人离开的侯孝天,或者说,他的一道分身。
炼铁手毫不意外,咧嘴一笑,道:“自古以来,能成事的是豪杰,但能坐稳基业,却都是忍人所不能忍的枭雄,都说老子善于处事,但现在看来,老侯你才是最狠的一个,被义子带了个绿帽子还面不改色,佩服、佩服!”
侯孝天脸一黑,冷冷道:“我负责讨好月中夫人,也给我们留一条退路,而你继续搞事,反正那几位真神也不喜欢你,天帝降世,最好如同青山子所说的那般……不然我们就要借助月中夫人之力离开此界,毁灭一个小千世界,对于那一位来说,并不算多麻烦的事。”
“呵呵,老子自然明白鸡蛋不能放在同一筐子里,不过这小子能不能踏出最后一步,我可做不了主,此界除了天妖之法外,我也只听说过大鸠府有佛门突破武神的心法,不过据说失传了,我这法子虽然看似简单,但是风险性肯定前两者要高的多,能不能抗过去,就要看他自己了。”
炼铁手与侯孝天同时看向戚笼,而这一位身体表面渐渐生出裂痕,像是被重锤钉上的墙面一般。
炼筋
炼骨
炼皮
炼肉
渐渐的,人体十二正筋、二百零六块骨头、被炼化成精血的浑身血肉,通通被分割成了这么多部分,每一个部分都似有灵性一般,想要分离出去,骨头和筋、骨肉和血肉、血肉和人皮都纠缠在一起。
炼铁手自然明白这一幕代表什么,按照道家说法,人身得天独厚,合天地至理,脊椎二十四节应二十四气,肺管十二节名为十二重楼、脐为祖宫、心曰绛宫、肺曰华盖、舌下曰华池、脚心为涌泉、山水小肠十八盘为十八狱,一一应天景地华……
武道却恰恰相反,不舍它求,或者说,只求自身,筋骨皮肉炼到最后,是将人身各大部位炼成神地,肺是神肺、心是神心、肾是神肾,筋骨皮肉一一打熬神化,以大毅力、大决心,以武证道,以道炼身。
若是能证就武神,或许在修复伤势上,比不上真神躯壳以后天大道为依托,几乎等于不死之身,但是论爆发、论力量、论武道潜力,自有其优势。
而且根据炼铁手的猜测,除了拥有上古妖族、神族血脉,又或是本身就是天生灵物、神兽,这是唯一一条,通过人身证就神位的路线。
但是这有个前提,便是筋骨皮肉四大圆满,这是武神的前提,四炼,尤其是人皮口子不圆满,‘体内众神’就不会归位,就像是现在这般,一道道血影挣扎着从戚笼人皮中钻出,而每一块骨头都疯狂增涨,此起彼伏,挤出一个个‘骨头戚笼’,然后被下一个‘骨头戚笼’挤压爆裂。
人皮像是牛皮一样,不断扭曲、撑胀、缩小。
‘会不会太早了?’
炼铁手心里有些嘀咕,他是以自己的标准来对待戚笼的,也是这般证就武神的,而从一位普通小兵成长成一府之主,百万大军领袖,他的武道天赋,说是一代天骄也不为过。
他并没有想到,起势速度不逊于自己,甚至可以说还要超过自己的薛侯爷、戚大盗,其实武道天赋……并不咋地。
所以迟迟观不了‘天神’。
在戚笼眼中,血炼赤旗一枪轰来,把自己整个意识都给轰炸掉了,一时间精神浑浑噩噩、似有还无,明明似乎知道想要做什么,却又想不知所想,往不知所往。
耳边似乎传来一种猛烈的呼吸声,一呼一吸,可能以年计、甚至以百年计,但却始终看不清源头。
好在百炼成钢的意志在此时起了大用,意志坚定似铁,意识渐渐收拢,往源头处靠近,那呼吸的波动,似乎蕴含着一切,万物的生灭、过去、现在、未来,种种规则明灭诞生,乃至混沌、永夜、虚无。
观天神、观天、武道大如天……
恍惚间,所有呼吸变成了一尊巨人,巨人似乎无穷大,象征着天地间的伟力,而武道的源头,似乎能这种伟力的一丝细小演化。
然而就在‘武道大如天’的紧要关口,戚笼忽然产生一种前所未有的厌恶感,意志不知怎么,突然间爆炸开来。
而落在炼铁手的眼中,便是‘砰’的一声,戚笼整个肉身忽然四分五裂,每一节骨头,每一条筋络、每一块血肉,洒落满地。
炼铁手目瞪口呆。
这、这就死了?
他推算的最坏的下场,也只是重伤而已啊。
好在戚笼死的还没有彻底,每一块骨头奋力跳动着,脊椎骨弯成钩子到处乱勾,而血肉化成一个个小人,正你一拳我一脚的互相揍。
炼铁手明白,这些都是戚笼本我的意识还没彻底消散,依附在人体上,类似于没死多久的尸体活性。
“该死!”
炼铁手突然汗毛倒竖,肉身崩散,虚空中突然浮现三物,一个透明水母、一张四方面具、还有上身为女人、下身为章鱼的血影。
前两者炼铁手认识,那是五苦中的求不得和生老病死,剩下的那道血影虽然他不认识,但感觉比这两苦力量还要危险。
这可是天子神兵的神器空间,倘若戚笼死了,意志彻底消失,这三股力量必然暴走,自己这口珍若性命的天子神枪,可能就要随他陪葬了。
“老子这是犯了什么蠢,才会帮这小子突破武神!”
炼铁手表情比死了儿子都难看,好在出乎意料的是,这三股力量并没有立刻暴走,而是把关注力全放在这散落一地的尸骸上。
而这些筋、骨、皮、肉并没有渐渐消失活性,反而蹦跶的越来越厉害了。
“这是——”
炼铁手伸手去抓半块脑壳,而在脑壳周围,蹦蹦跳跳的两颗眼珠上,忽然戾光一闪,炼铁手下意识缩手,伸开手掌,血水溢出,刀口深可及骨。
“刀气?”
不仅出乎炼铁手预料,事实上就连戚笼也没想到,他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,谁想到意识爆炸之后,本来模糊的影像反而渐渐清晰了,意识在这激荡的洪流中,好似变成了一口刀光,任由‘水流’来去,不动其身。
‘奇怪,难道是因为我意识的核心,其实是‘斩天刀寇’的刀意?’
戚笼古怪的想,毕竟之前从东荒狱外围找到的身世线索,他或许,不,很大可能并非人种,如果本体其实是刀意,然后从刀意上延伸出三魂七魄,继而发展出五官六感,这也不是没有可能。
毕竟东荒狱那个鬼地方都消化不良的东西,什么稀奇古怪都有可能。
那么现在问题倒是简单了,要不要再去‘观天神’?
如果自己想要突破武神,这天子神兵的‘天神’是不得不观。
但问题是,倘若再把意识‘观’爆掉,那戚笼觉的自己就真的玩完了。
‘这‘观天神’莫非是老天爷开的玩笑,只有天赋异禀的武人才能观出乾坤来,而其它武人观神,只能一无所获?’
一时间,戚笼感觉恶意满满,哪怕是号称最不讲出身的武道,走到最后一步,都要验一验天赋的成色。
不过刀光一闪,如同倦鸟归巢,直奔一个方向而去,戚笼心中惊讶,‘斩天刀寇’是自己,不过弃刀之后,自己等于抛弃了这股刀意疯狂的一面,然而这一次,却是这一方面做了主导。
恍惚之间,戚笼仿佛又‘看’到了天神,只不过这一次,本能上却是极度兴奋、仿佛水乳交融,与之前的排斥感截然相反,仅一瞬间,便完美的融入了天神之中。
所以,天神其实有两尊?
炼铁手突然面露惊讶之色,只见那一块块筋、骨、皮、肉上,血气如同狼烟赤柱,彼此融合无间,同时一股只属于武人的神性渐渐孕育而出。
“不可能啊。”
炼铁手一脸的不可置信,他当初‘观天神’之后,可是足足花了近十年时间,才将武神圆满,这也是为什么他愿意助戚笼一臂之力,因为就算戚笼参悟成功,也不会立刻提升战力,反而要承其情。
现在看来,他貌似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!
人皮直接化作人形,五大人皮口子张开,筋、骨、皮肉迅速归拢,最后随着那狼烟赤柱一般的气血回归,一股类似于领域的金色气场忽然炸开,炼铁手被逼的连连倒退。
“武道大如天?”
戚笼一字一句,声如滚滚天雷,好似口吐天宪。
“不,是武道大上天!”
戚笼猛然睁眼,落在炼铁手眼中,却是酸溜溜,颇有一种‘狗子、你变了,你当初不是这么对我’的感觉。
“观出神来了?”炼铁手哼哼道。
戚笼活动活动脖子,只感到浑身上下充满了精力,身体各个部位仿佛都生出了独一无二的灵智,彼此之间以神性相连;一时间,各种武道记忆纷纷推成出新,佛门五大阵法、罗汉拳术、菩萨武道、阿鼻道身法、战争拳术、杀戮武道、各流派的打法变化,象是一千个、一万个戚笼同时修炼并配合。
同一套拳术由一到百、再由百到千、到万,最终,由万归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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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原来如此,武神就是一。”
炼铁手目露战意,方圆数里之内,尽被血色领域笼罩,领域之中,一杆杆血色大旗若隐若现,每一杆大旗,都仿佛能掀翻天地一般。
天子神兵能撕裂真神神躯,而炼铁手早已从这口天子神枪中,参悟出了最强的手搏手段——真正的炼铁手!
“既然你也成了武神,不如打一架试试?”
起了咧嘴一笑,战意汹汹,嘴巴没有张开,但仿佛每一个毛孔、每一条筋骨、五脏六腑、眼耳鼻喉,仿佛都在吐出一个字。
“好!!”
自关外那场大战之后,天被撕裂了,各种各样的光晕从天而降,有的域外煞气、有的是大千世界的天光,而更多的,则是千奇百怪、拼了命也要爬入这个小千世界的奇怪生灵。
紫衣人的身影在一个虚空裂口中一闪而逝,虚空立刻长出了锯齿,上下颚猛的合并,想要把这人吞了下去。
然而紫衣人冷哼一声,身影凭空消失,随后虚空一阵褶皱,一同消失的,还有这个伪装成虚空裂痕的虚空猎手。
终于,他来到了目的地,一座残破的行刑台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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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呵,你小子终于出关了。”
随着一声粗豪的叫声,一物被丢了过来,戚笼反手一捞,是一只酒壶。
“这山上的酒水不错,有股烈气。”
阴影之中,炼铁手高大猛壮的身影显露出来,牛脖熊掌、体表青筋好似大大小小的蚯蚓盘踞成一团,看上去就让人害怕。
“你夺了你儿子的肉身,算不算是亲手把自家儿子给宰了?”戚笼问。
“哈哈,这叫父子一体打江山,自古成王霸之业者,子嗣总没有好下场,不是父子离心、造反被诛、就是被奸臣所害、要么就是当个傀儡,更惨一点,被叔伯夺了基业,一家被诛,像我这般,已经算是不错的下场了。”
炼铁手哈哈大笑,不以为意。
戚笼转头,看向炼铁手,这一位正坐在最后一排的椅子上大口喝酒,桌下已经有不少空置的酒壶,看上去已经喝了有一会儿了,说不定从干戚缺舞剑的时候就开始喝了。
而戚笼和干戚缺居然都没发现这家伙。
“亲王的性子我知道,外藏内发,一心想复国,虽然掩饰的很好,但私下的举动哪能瞒过天上众神,嘿,若非老子反水,死的就不是一座影子督护府的人了,而是整个武平之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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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所以你这不是背叛,而是忠心耿耿?”
“嘿,世上哪有灭人满门的忠臣,又怎么有认敌为主的良将,老子的意思是,但凡有明君在位,必然是众正盈朝,为什么?还不是上面那一位镇的住,让下面人没有发挥的空间,而一旦有发挥空间,那就怪不得臣子不臣了。”
戚笼没听明白,直接道:“你的意思是——”
炼铁手嘿嘿一笑,道:“老子的意思是,现在的时局是,真神高高在上,看似王霸君主,其实只是一群宵小,只要天帝坐镇,必然驱赶群邪、众正盈朝,而我们可以成为‘众正’的一部分。”
戚笼这下听明白了,恍然道:“原来你是投靠了青山子,怪不得你会插手我与月中玉池夫人的争执,怪不得你会和我们一道。”
“老子可是督护府首席大将,可不是匪患,杀人放火受招安这句话用在老子身上匪气太重,换个词更合适,‘为帝前驱’。”
戚笼笑了笑,道:“简单来说,就是哪座山头大投靠哪座,说的那么玄乎干什么。”
“哈哈,你比侯孝天更合老子胃口,听说你勾搭了他婆娘,干的漂亮!”
戚笼咧嘴一笑:“跟你这霸占儿子肉身的老子相比,还是差了不少。”
二人对视一眼,心心相惜,同时哈哈大笑。
戚笼目光闪烁,道:“称王称霸并非戚某人的心愿,不过天帝未降世,现在说这些太早了,现在唯一的目标,就是对抗真神,至少要趁真神回手对付我们之前,拥有还手之力。”
炼铁手将手一抓,血光汹涌裹住二人,光芒一闪,二人同时消失不见,只剩下一杆青铜大枪‘滴溜溜’的转动着,然后‘嘣’的一下,钉入地面。
“天子神兵,又称天神兵,拥有撕裂真神神躯的特性,而锻造我这口天子神枪需古枪魂,又名古神魂,是从大千世界诞生的天地元质,将元质注入武器中,并用这天地元质洗练枪头,枪中孕出神灵才算功成,在这口枪巅峰时期,有着捣毁小千世界核心的威力,也正是因此,才能够破开当年亲王的天妖之身。”
天空是血蒙蒙的,空气中更是充斥着浓郁的血腥味,而一口撑天大枪插入虚空,山壁般的枪身上,蠕动着各式各样的血肉。
二人出现在枪中世界中,戚笼长吸一口气,浓郁的血腥味中,居然让他闻到了那种鼎革、颠覆的意志,虽然只有一丝丝,但却给他一种直面真神般的沉重感。
“枪中神灵?”
炼铁手抱臂点头,面色罕见的多了一丝敬重。
“当年我弑主一战,在真神的帮助下,虽然破了亲王的天妖身,但是枪中神灵也被亲王封印,后来那小丫头有神庭做后台,引来一大群人围攻老子,老子本以为必死无疑,谁料关键时刻,这枪中神灵突然复苏,临死之际,我舍了肉身,将一丝残魂藏于枪身之上,之后的事情,我想你多少已经知道了。”
炼铁手幽幽道。
戚笼倒是没想到这位关外第一高手,复活的故事居然这么奇异,忽然心中一动,看向对方。
“没错,当初老子也以为这枪中神的解封是意外,现在想来,一切都在老亲王的算计之中,”炼铁手脸颊微微抽搐,似是不忿,又似是佩服。
“雷霆雨露,皆是君恩啊。”
戚笼现在明白了,为什么炼铁手会对干戚缺百般维护,又为什么在五苦道中,会出手相助。
“突破武神的最后一关其实并不复杂,若是妖皇一脉,天妖之身突破第三重便能达到,而我虽然不会这法子,但老子能让你见天神。”
“见天神?”
炼铁手指了指对面的巨大枪身,道:“关于天子神兵,也就是古代的天神兵,有这么一种说法,譬如把天地当成一尊巨大神灵,那么每一口天子神兵都是巨大神灵的毫毛,神灵在一呼一吸之间,吞吐着无量量的精气元光,而天子神兵便是随着吞吐,感悟出天地波动,也正是带有这种波动,才能撕裂真神借助后天大道炼成的神躯。”
“见天神,原来如此。”
戚笼倒吸一口气,语气之中,多了几分跃跃欲试。
“天神、和天帝,谁更强一点?”
“我的猜测是——天神即天帝!”
炼铁手走到枪尾处,单手按在上面,双眼充血,身形猛然暴涨一倍,皮层之下,像是有无数大蟒蛇在游动、盘绕、合并、硬化,很快,炼铁手就变成了一个角质巨人,而角质层下,越来越多的‘筋络蛟蛇’鼓起、暴涨,渐渐的,这一位气血越来越强,甚至凝为实质,在身后形成血帘一般的披风。
戚笼面色越来越凝重,七府第一人、关外第一人,之前给他的感觉多少有点名不副实,毕竟与这一位的战绩相比,对方的表现并没有那么夸张。
不过自己大概忽略了,他现在占据的,只是他儿子的肉身,而且当初在五苦道中,他也是第一个脱身的。
而对方现在的表现,才让戚笼回想到,这一位可是强杀过真神级祖灵的存在。
“武道大如天,见神必成神,如果你不成神,我可不保证你能在这口枪下活下来。”
炼铁手声音‘轰隆隆’的好似雷声,一时间,戚笼仿佛被无数叛兵乱将围攻,像是孤坐独城的帝王,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山河被破,祖宗基业不保。
枪身倒转,一时间乾坤错位,戚笼一根手指头也动不了,只能眼睁睁看着枪头变成一个小红点,同时身上所有毛孔开始无限撑大,眼一黑,脑中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。
‘这老小子不会黑我的吧,故意把我骗到这里来,然后用武神当借口,直接干掉我。’
一枪过后,炼铁手似乎也是精神大损,‘呼呼’喘着粗气,看着僵立不动的戚笼,突然一咧嘴:
“现在要杀他,其实并不难。”
“但是杀了他,真神就少了一个敌人,很多人在他身上下了注,譬如咱们那位亲王殿下、那位神秘的不周、妖皇一脉的真正目标、佛家的大宏愿,都需要靠他来完成。”
“这一界中能够抵挡真神的力量没几股,不少都在他身上下了重注,现在杀了他,你能够承受那些人的怒火吗?”
一道人影缓缓从血色中走出,居然是跟着月中玉池夫人离开的侯孝天,或者说,他的一道分身。
炼铁手毫不意外,咧嘴一笑,道:“自古以来,能成事的是豪杰,但能坐稳基业,却都是忍人所不能忍的枭雄,都说老子善于处事,但现在看来,老侯你才是最狠的一个,被义子带了个绿帽子还面不改色,佩服、佩服!”
侯孝天脸一黑,冷冷道:“我负责讨好月中夫人,也给我们留一条退路,而你继续搞事,反正那几位真神也不喜欢你,天帝降世,最好如同青山子所说的那般……不然我们就要借助月中夫人之力离开此界,毁灭一个小千世界,对于那一位来说,并不算多麻烦的事。”
“呵呵,老子自然明白鸡蛋不能放在同一筐子里,不过这小子能不能踏出最后一步,我可做不了主,此界除了天妖之法外,我也只听说过大鸠府有佛门突破武神的心法,不过据说失传了,我这法子虽然看似简单,但是风险性肯定前两者要高的多,能不能抗过去,就要看他自己了。”
炼铁手与侯孝天同时看向戚笼,而这一位身体表面渐渐生出裂痕,像是被重锤钉上的墙面一般。
炼筋
炼骨
炼皮
炼肉
渐渐的,人体十二正筋、二百零六块骨头、被炼化成精血的浑身血肉,通通被分割成了这么多部分,每一个部分都似有灵性一般,想要分离出去,骨头和筋、骨肉和血肉、血肉和人皮都纠缠在一起。
炼铁手自然明白这一幕代表什么,按照道家说法,人身得天独厚,合天地至理,脊椎二十四节应二十四气,肺管十二节名为十二重楼、脐为祖宫、心曰绛宫、肺曰华盖、舌下曰华池、脚心为涌泉、山水小肠十八盘为十八狱,一一应天景地华……
武道却恰恰相反,不舍它求,或者说,只求自身,筋骨皮肉炼到最后,是将人身各大部位炼成神地,肺是神肺、心是神心、肾是神肾,筋骨皮肉一一打熬神化,以大毅力、大决心,以武证道,以道炼身。
若是能证就武神,或许在修复伤势上,比不上真神躯壳以后天大道为依托,几乎等于不死之身,但是论爆发、论力量、论武道潜力,自有其优势。
而且根据炼铁手的猜测,除了拥有上古妖族、神族血脉,又或是本身就是天生灵物、神兽,这是唯一一条,通过人身证就神位的路线。
但是这有个前提,便是筋骨皮肉四大圆满,这是武神的前提,四炼,尤其是人皮口子不圆满,‘体内众神’就不会归位,就像是现在这般,一道道血影挣扎着从戚笼人皮中钻出,而每一块骨头都疯狂增涨,此起彼伏,挤出一个个‘骨头戚笼’,然后被下一个‘骨头戚笼’挤压爆裂。
人皮像是牛皮一样,不断扭曲、撑胀、缩小。
‘会不会太早了?’
炼铁手心里有些嘀咕,他是以自己的标准来对待戚笼的,也是这般证就武神的,而从一位普通小兵成长成一府之主,百万大军领袖,他的武道天赋,说是一代天骄也不为过。
他并没有想到,起势速度不逊于自己,甚至可以说还要超过自己的薛侯爷、戚大盗,其实武道天赋……并不咋地。
所以迟迟观不了‘天神’。
在戚笼眼中,血炼赤旗一枪轰来,把自己整个意识都给轰炸掉了,一时间精神浑浑噩噩、似有还无,明明似乎知道想要做什么,却又想不知所想,往不知所往。
耳边似乎传来一种猛烈的呼吸声,一呼一吸,可能以年计、甚至以百年计,但却始终看不清源头。
好在百炼成钢的意志在此时起了大用,意志坚定似铁,意识渐渐收拢,往源头处靠近,那呼吸的波动,似乎蕴含着一切,万物的生灭、过去、现在、未来,种种规则明灭诞生,乃至混沌、永夜、虚无。
观天神、观天、武道大如天……
恍惚间,所有呼吸变成了一尊巨人,巨人似乎无穷大,象征着天地间的伟力,而武道的源头,似乎能这种伟力的一丝细小演化。
然而就在‘武道大如天’的紧要关口,戚笼忽然产生一种前所未有的厌恶感,意志不知怎么,突然间爆炸开来。
而落在炼铁手的眼中,便是‘砰’的一声,戚笼整个肉身忽然四分五裂,每一节骨头,每一条筋络、每一块血肉,洒落满地。
炼铁手目瞪口呆。
这、这就死了?
他推算的最坏的下场,也只是重伤而已啊。
好在戚笼死的还没有彻底,每一块骨头奋力跳动着,脊椎骨弯成钩子到处乱勾,而血肉化成一个个小人,正你一拳我一脚的互相揍。
炼铁手明白,这些都是戚笼本我的意识还没彻底消散,依附在人体上,类似于没死多久的尸体活性。
“该死!”
炼铁手突然汗毛倒竖,肉身崩散,虚空中突然浮现三物,一个透明水母、一张四方面具、还有上身为女人、下身为章鱼的血影。
前两者炼铁手认识,那是五苦中的求不得和生老病死,剩下的那道血影虽然他不认识,但感觉比这两苦力量还要危险。
这可是天子神兵的神器空间,倘若戚笼死了,意志彻底消失,这三股力量必然暴走,自己这口珍若性命的天子神枪,可能就要随他陪葬了。
“老子这是犯了什么蠢,才会帮这小子突破武神!”
炼铁手表情比死了儿子都难看,好在出乎意料的是,这三股力量并没有立刻暴走,而是把关注力全放在这散落一地的尸骸上。
而这些筋、骨、皮、肉并没有渐渐消失活性,反而蹦跶的越来越厉害了。
“这是——”
炼铁手伸手去抓半块脑壳,而在脑壳周围,蹦蹦跳跳的两颗眼珠上,忽然戾光一闪,炼铁手下意识缩手,伸开手掌,血水溢出,刀口深可及骨。
“刀气?”
不仅出乎炼铁手预料,事实上就连戚笼也没想到,他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,谁想到意识爆炸之后,本来模糊的影像反而渐渐清晰了,意识在这激荡的洪流中,好似变成了一口刀光,任由‘水流’来去,不动其身。
‘奇怪,难道是因为我意识的核心,其实是‘斩天刀寇’的刀意?’
戚笼古怪的想,毕竟之前从东荒狱外围找到的身世线索,他或许,不,很大可能并非人种,如果本体其实是刀意,然后从刀意上延伸出三魂七魄,继而发展出五官六感,这也不是没有可能。
毕竟东荒狱那个鬼地方都消化不良的东西,什么稀奇古怪都有可能。
那么现在问题倒是简单了,要不要再去‘观天神’?
如果自己想要突破武神,这天子神兵的‘天神’是不得不观。
但问题是,倘若再把意识‘观’爆掉,那戚笼觉的自己就真的玩完了。
‘这‘观天神’莫非是老天爷开的玩笑,只有天赋异禀的武人才能观出乾坤来,而其它武人观神,只能一无所获?’
一时间,戚笼感觉恶意满满,哪怕是号称最不讲出身的武道,走到最后一步,都要验一验天赋的成色。
不过刀光一闪,如同倦鸟归巢,直奔一个方向而去,戚笼心中惊讶,‘斩天刀寇’是自己,不过弃刀之后,自己等于抛弃了这股刀意疯狂的一面,然而这一次,却是这一方面做了主导。
恍惚之间,戚笼仿佛又‘看’到了天神,只不过这一次,本能上却是极度兴奋、仿佛水乳交融,与之前的排斥感截然相反,仅一瞬间,便完美的融入了天神之中。
所以,天神其实有两尊?
炼铁手突然面露惊讶之色,只见那一块块筋、骨、皮、肉上,血气如同狼烟赤柱,彼此融合无间,同时一股只属于武人的神性渐渐孕育而出。
“不可能啊。”
炼铁手一脸的不可置信,他当初‘观天神’之后,可是足足花了近十年时间,才将武神圆满,这也是为什么他愿意助戚笼一臂之力,因为就算戚笼参悟成功,也不会立刻提升战力,反而要承其情。
现在看来,他貌似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!
人皮直接化作人形,五大人皮口子张开,筋、骨、皮肉迅速归拢,最后随着那狼烟赤柱一般的气血回归,一股类似于领域的金色气场忽然炸开,炼铁手被逼的连连倒退。
“武道大如天?”
戚笼一字一句,声如滚滚天雷,好似口吐天宪。
“不,是武道大上天!”
戚笼猛然睁眼,落在炼铁手眼中,却是酸溜溜,颇有一种‘狗子、你变了,你当初不是这么对我’的感觉。
“观出神来了?”炼铁手哼哼道。
戚笼活动活动脖子,只感到浑身上下充满了精力,身体各个部位仿佛都生出了独一无二的灵智,彼此之间以神性相连;一时间,各种武道记忆纷纷推成出新,佛门五大阵法、罗汉拳术、菩萨武道、阿鼻道身法、战争拳术、杀戮武道、各流派的打法变化,象是一千个、一万个戚笼同时修炼并配合。
同一套拳术由一到百、再由百到千、到万,最终,由万归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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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原来如此,武神就是一。”
炼铁手目露战意,方圆数里之内,尽被血色领域笼罩,领域之中,一杆杆血色大旗若隐若现,每一杆大旗,都仿佛能掀翻天地一般。
天子神兵能撕裂真神神躯,而炼铁手早已从这口天子神枪中,参悟出了最强的手搏手段——真正的炼铁手!
“既然你也成了武神,不如打一架试试?”
起了咧嘴一笑,战意汹汹,嘴巴没有张开,但仿佛每一个毛孔、每一条筋骨、五脏六腑、眼耳鼻喉,仿佛都在吐出一个字。
“好!!”
自关外那场大战之后,天被撕裂了,各种各样的光晕从天而降,有的域外煞气、有的是大千世界的天光,而更多的,则是千奇百怪、拼了命也要爬入这个小千世界的奇怪生灵。
紫衣人的身影在一个虚空裂口中一闪而逝,虚空立刻长出了锯齿,上下颚猛的合并,想要把这人吞了下去。
然而紫衣人冷哼一声,身影凭空消失,随后虚空一阵褶皱,一同消失的,还有这个伪装成虚空裂痕的虚空猎手。
终于,他来到了目的地,一座残破的行刑台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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